虞菀菀浑不知他这个想法,早斟酌好语言,要重拾他自信又不显太刻意:
"像旱魃那样的恶妖你竟然一除就除那么多。人能做好一件事就很了不起了。”
何况他还有张同样伟大的脸。
虞菀菀想,几乎用尽生平所学洋洋洒洒把他年少时夸了一顿。
说得口干舌燥才停歇,却忽地听他说:“行。”
薛祈安起身淡道:“你别和我说,和他说去吧。
"?"
什么他不他的?那不就是他吗?
虞菀菀一时给他这样的反应弄糊涂了。
“你不是记得吗?”她蹲他身边问。
“嗯,师姐也记得啊。”薛祈安颔首,又像平日那样好脾气地弯弯眉眼,但显然不太待见她。
她那一点他挪一点。
半天了距离都没拉近一毫。
面面相觑好一会儿,薛祈安忽地拧眉,看眼她又垂眸,徨然露出几分困惑。
他为什么会和她干一样的蠢事?
“怎么了?”虞菀菀正好开口,趁他不注意,悄悄摁住他的衣袖。
“没事。”薛祈安低头瞥了眼,不再去管,下颌无意识地绷紧。
他却弯弯眉眼,笑得清风和煦:“和师姐无关。”
一盏茶转瞬即逝。
七星变动
,青龙归位。
“就是现在!”
薛明川厉喝,挥转手中寒霰剑,提气率先袭向角宿对应的乾位。
数道凛光追随其后。
整座岩洞忽地如玻璃匣子般龟裂,菱形碎片又在半空变动,化作无数透明蝴蝶翩跹。
好看归好看,虞菀菀瞧眼薛明川凝重的神色,就晓得事情不对劲了。
可这段副本,书里也是没有的。
虞菀菀并不晓得该怎么做,收好薛明川借来攻击的法器,开口问:“是有哪里不妥当吗?”
薛明川抿唇出声:“如我所料不差的话,灵界内不只有两道阵法,还有其他包括星盘在哪的阵中阵,所以破阵后我们所处环境才并未有任何变换。”
两道阵法。
一道指方才困囿他们的阵,已破;另一道指孟章怡口中会摧毁物什的阵法。
那些蝴蝶并未飞远,忽然向着他们足底,一只接一只前仆后继。
触底刹那,变成一块透明砖瓦。在他们眼底,凝成条像玻璃铸就的透明小路。
四周洞穴坍塌,如剥去层墙纸,露出两侧幽邃静谧的黑暗。
他们好似立身在凭空多出的空间里,周围无声,只头顶圆形星盘愈发亮烁。
明川这样的神情有瞬眼熟。
薛
很像他刚才往井底望时。
虞菀菀问:“可有破解之法吗?和薛公子之前在井内看到的物什呢,有关吗?”
薛明川摇摇头:“我也看见了这片星盘,排列与此处别无两样。”
知晓是那瞬间神情变化太明显给她看出异样,他温声解释:“让虞姑娘惊慌确是我的不是。姑娘看星盘正中,天宫元位。”
星盘正中漆黑,像被活生生剜掉一处。
“本应是放灵核的位置。我往下看时,没料到正好看见灵核忽然消失。”
灵核消失过久会致灵界崩溃。
他们有可能被永远困囿于法器之中,惊异倒也算正常。
但哥们你不是会因这种事而大惊失色的人吧?虞菀菀腹诽,知道他没说真话,也不再往下打听。
离开这鬼地方最重要。
一团模糊的金色小人摇摇晃晃从透明小路的那头跑来这头,跳进白芷的掌心。
白芷一笑,整个人放松:“不会错的,我方才就是从那儿来的。走到尽头,就能从我来的入口出去。”
"往那走吗?”白芷又问。
众人没意见。
他们顺着小路走。
一路上,白芷正好讲和他们分开时的经历。
她最初是在这院落内醒的。当时还没有孟章怡,外头又一片黑暗无路可走。
白芷于是往黑暗中投灵力小人,也想让它们去探路,却全音讯查无,更无法联系上薛明川等。
充分查探院子内外后,她怀疑这口井是出口,于是想都不想直接跳进去了。
858: "......6"
幸好白芷还记得要留那些做线索金光,以防万一,如果薛明川寻来也好找到她。
之后,薛明川从孟章怡口中听说地底洞穴其实是方妖冢,修士进入的唯一渠道就是这口井。
或者虞菀菀和薛祈安跌落的那扇暗门,但暗门只开一次。
坚定要除去一切妖怪的薛明川,也这么水灵灵地跳下来了,在途中巧逢白芷。
信任和羁绊产生了!
不久后,就是他们靠灵海传讯沟通好如何瞒着孟章怡以清除妖冢。
但是孟章怡到底去哪了?
“小心!”
面前那条路突然从前往后极迅速破碎,银蝶复现,翩翩远去。
虞菀菀匆忙把面前的少女拽回来。
白芷差点就掉下去了。
那根木簪从白芷髻间掉落,顷刻间,就被搅碎粉末,黑暗中似有无数无形细线。
向前的路在破碎!
怎么会这样?她是不是,是不是闯大祸了?
白芷乌发散乱,面色惨白,哆嗦着向后头的薛明川和薛祈安大声喊:
“往回跑!”
一行人跑着,路破碎也愈来愈快。
眼看着来时那片地近在咫尺。
噗突!
又是那豌豆射手音。
虞菀菀一阵头皮发麻,本能地拽倒身侧离她最近的薛祈安。
一颗蓝色灵芝从他们右侧一寸处飞过。
暗处传来阵阵??声,似无数虫蛇在背脊缓缓爬过,胳膊不受控制生出疙瘩,众人几乎都腾起阵彻骨寒意。
“杀吗?”
辽阔空间里忽地响起女人空灵的嗓音,有种缥缈的神圣感。
只有薛祈安一人能听见的声音。
沾染甜橙香的乌发如春日嫩芽般从面颊拂过,薛祈安仰起脸,洁白下颌如珠贝般近在咫尺。
少女摁住他的肩膀,看向骤然明亮的四周,背脊绷紧,像只伺机待发的警惕小兽。
连呼吸都比往日里都快,急却仍滚烫着扑面而来。
薛祈安蓦地低笑一声。
“你有这本事的话,随意。”
隐匿潜藏的妖气如潮水般四散。
也是只那人能听见的声音。
小路破碎势头骤止,却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他们依旧无路可退。
虞
菀菀抬眸,来时那地生出颗寿字树,主干发着白炽灯般的亮光。
他们从黑暗走到纯白的极端,那些分支不再是似蛇,彻底化成数条棕褐色小蛇,
除了最初的几颗灵芝外,寿字树附近再无动静,连蛇都像在冬眠。
虞菀菀把薛祈安扶起来,拍拍他的衣摆,要说点什么时,面上忽地一痒。
少年捏着袖子,垂眸安安静静替她把面上尘土拭净。
“师姐不要离我太远。”他说。
又在虞菀菀开口问前收回手,看向别处,抿了下唇说:
“我怕。”
他面色比方才苍白许多,好似一瞬间被抽干了血,像堆碎纸屑拼起来阵风就能吹散。
虞菀菀的袖子都被他拽在手里一晃。
是因为在妖族埋骨之地吗?
“我知道了。
”
她嗓音不自觉放轻很多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所有人都知道现下这番宁静只是暂时的假象,在等,等它按捺不住的?那。
虞菀菀也握紧桃花扇。
刹那间,寿字树有了动静。树干中间开出道缝,无数灵芝、红桃从中而生。
蛇也如闪电般射来。
一条、两条、三条………………
似离弦之箭,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寒霰剑被薛明川挥得虎虎生风,却也砍不完如乌云压顶般的蛇群。
虞菀菀挡在薛祈安身前,只觉面上忽地一痛,连怎么回事都不清楚,抬手一摸,就已是满掌心的血。
“师姐。”
听见声少年的叹息。
面颊被双微凉手掌遮覆,温热液体从下颌滑落,生着异香没入她的衣领。
烫得她一抖。
本该留在她面颊的伤口,全都在罡风内,留到他的手背。
他在把她往怀里扯。
“说过了不要一
离我太远。
话语戛然而止,薛祈安眸中忽然闪过惊愕。数十张符纸将他环绕其中,带着她的气息。
蓝光奔涌,金字缠绕,竟是在他身侧以法器筑成个结界,挡住汹涌罡风。
“不要乱跑。”
少女眉头紧敛地沉声说。
空中似有龙啸,头顶定格许久的星盘又开始转动。
这回天宫元位却渐渐有绿光填充。
蛇群底腾起无数陶俑,眼睛闪着红光,如训练有素的军队般向薛明川进攻。
陶俑动作慢,却力大无穷。
他和白芷本来应对就吃力,现下更是。
陶
俑握着的土剑穿透明川右肩,他单膝跪地,身形摇摇晃晃地似要摔倒在地。
白芷眼中含泪,却只是加速催动通灵塔去应对那些妖物。
虞菀菀背对着他,捏紧桃花扇往被围困住的薛明川和白芷跑去,选择了向前的那条路。
青绿裙袂似花般飞扬,又转瞬被疾风扯断,戳出无数破洞。
她却没有一点儿犹豫,转瞬被蛇群吞没,恰如飞蛾扑火。
血肉横飞,蛇群前仆后继,凝成几乎充斥整个空间的黑球。鼻腔里到处都是令人升恶的血腥味,压过那股甜橙味。
忽地有种很奇怪的情绪涌起。
薛祈安垂睫的动作都一顿,不解拧眉,却没去在意。
"你忌惮的天选之子就这种实力?”听见女人嗤之以鼻笑道。
“嗯。”他懒得搭理,把那串鱼骨丢出去,“你要的。”
黑暗里生出只素白的手,半边竟然布着青色鳞片。
"答应你的事我记得。”孟章怡饱含恨意,一字一顿咬牙道,“还有那些人,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。”
薛祈安并不关心这些。
他打了个哈欠,指尖缠绕疾电,触向她最后留下的那片结界。
“你的小师姐确定不留着?”
忽然听见她不放心在问。少年动作一顿,旋即漫不在意笑道:
“不用。”
又不是他的。
周围留的净是高阶符纸,在蓝光和白电碰撞的噼里啪啦声响里,却很快坠落。
第一张、第二张、第三张………………
忽然间。
不对!
薛祈安猛然回头。
他灵海里那片花岛并没有消失。
那团蛇群同乌云般静止,突然的,像平静夜空里划过一道惊雷,比大海还深邃的刺目蓝光从正中撕扯而出。
黑夜霎时有了罅隙,无数道更璀璨刺目的蓝光从四面八方奋勇钻出。咔嚓咔嚓,但是蝴蝶破茧蛹破裂的脆响在耳边串成篇连贯乐章。
蛇团在他眼前爆裂。
蓝光过后是纠缠的金红二色,半身的蛇首蛇尾纷纷炸开,像场绚烂的烟花。
“东南方第二个。”
“
西南方第四个。”
“正北方第一个。”
少女清脆的声响在其中响起,金红交织的亮光如利箭般穿透寿字树上,她报号对应的红桃。
咔!味!味!
瓷制的红桃一个接一个破碎。
还在爬动的蛇以某种规律,渐次化成尘土,破碎了的陶俑也再不能复原。
就这么会儿,她竟然能看破阵法。
乌云又碎一道裂口。
在一片金红璀璨间,娇小的身形如道青绿色利箭般势不可挡弹出,带起湍急气流,似流星般撞向寿字树。
那里本该有道结界。
修为越高它的杀伤力越强。
结界之后,也该有孟章怡设置的扰人道心的阵法。有幻境铺垫在前,他们不定能挺过。
道心破碎则大道尽毁。
“你有多远滚多远!”
虞莞莞却暴怒,不晓得在那里听到了什么,骂声回荡在整个岩穴,像恶龙喷火咆哮:
“我也是打败两三亿精子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好吗?谁要因为你一句“活得没任何价值”就去死,死了还转生继续给领导起早贪黑任劳任怨当牛马啊?"
桃花扇承载她全部的怒火如飓风般横向扫过。
"我每天光是活着就很辛苦很了不起了好吗?死不死的我说了算,您给我爬远点啊!”
当啷!
寿字树竟然从正中折断,白光湮灭。地面尘土四下掩去,一切归于寂廖。
明暗交替的刹那,薛祈安看见了一双眼,一双灼灼如烈火,比这纷乱交织光线还明亮的乌黑双眸。
他像被烫了一下,忽地垂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