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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乌瓷古镇(十四)

“嗯?”虞菀菀装愣,却很识趣地收手。

少年微恼时,乌会很快轻一下。像把翘而弯的刷子,极快扫过那点儿妖冶勾人的红痣。

真是越看越喜欢。

虞菀菀托腮,笑眯眯看着他的脸说:“反正不是来追求完美的,多试试呗。”

和他相处好像在驯兽。

在他不反感的前提里,不断试探下限,一点点突破,等他发现习惯了就已经彻底习惯。

现在他不就容忍她很多么?

假以时日,总感觉想干什么都可以了。

虞菀菀又想起他的强迫症,可能是有点儿完美主义吧?她补充问:

“在很久以前,没有创造出来‘坏”这个字的时候,你猜大家怎么表示这个意思的?"

薛祈安困惑看她,不想搭理,只淡淡应一声。

“用“不好”来表示。”

她也能一如既往自个儿说下去,眉眼像对弯弯的月牙:“所以不好”里,一定会有''好''的。”

光线穿透手里的玻璃棒,像在地面投落片朦胧不清的万花影。

哪儿来的歪理?

薛祈安嗤笑,却稍许晃了神。

“师傅!”

虞菀菀已然起身,热络向刚经过门口的掌柜招手:“麻烦您再过来一下。我们还有点儿不太会。”

来店内烧玻璃的客人都要师傅带着,刚才人多,掌柜甚至亲自上阵。

“好嘞。”掌柜很好说话,笑着赶来。

他从烤火开始,重新演示一遍,每个动作都讲解细致。

“小郎君多练就是了。”他还笑道。

薛祈安抬眸看眼虞菀菀,眉心微蹙,却还是垂眸温声说:“好,谢谢。”

虞菀菀已经烧好了,玻璃放在沙中冷却。等薛祈安的时候,她就坐到掌柜身边问:

“叔,东边那间玻璃铺子和赵叔有什么恩怨啊?我来时正好听那侍卫说,和赵叔交好之人都不能进他们夫人的产业。”

赵叔挥挥手:“陈年旧事了。”

乌瓷古镇的人都晓得这传闻,他也不隐瞒。侍卫口中的夫人,名唤青姬。

她夫君姓孟。体弱多病,几乎足不出户,镇里人都叫他孟公子。

整个故事基本和侍卫讲的一样。赵田为财行不义之事,害死孟公子。

“但这事,官家没定夺也不知真假。”掌柜耸耸肩又说,“我倒是听来个别的传闻。”

“据说这孟公子,是个妖怪。他瞒住身份骗青姬同他成亲,被赵田的夫人王氏撞破。王氏暗中请来修士,杀死了孟公子。”

“可青姬不晓得夫君身份,自然认为是王氏害死自己夫君。更何况,王氏的儿子很快也死了,说是旧疾发作。但私底下还有人传闻说是青姬复仇呢。”

“赵田是散修,疑心青姬和孟公子是妖,请来仙门世家判定,却发现这两人不过是修过仙法的普通人。这一闹,两家彻底结怨,生意也了。”

掌柜说完,却又摇摇头:“传闻听听就得了。青姬早同赵田和解,产业的事约莫是下人自作主张。”

可是侍卫言之凿凿,还说镇里人都知道。怎么掌柜这儿…………………

虞菀菀心有奇怪,却不晓得奇怪在哪,只得按捺安静地看薛析安烧玻璃。

偏雾蓝的玻璃棒在烈焰里,逐渐消融成团发光的圆球。在少年侧脸映出抹暖和瑰丽的橘红色,像新雪间没入笔绚烂朝霞。

虞菀菀目光几乎都移不开。

玻璃渐渐成形。

虽然形状有些怪异。

饶是带过不少新人的掌柜,看到第一眼都沉默了。

忽然却有夸张的掌声。

"太厉害了。”少女扬着诚心实意的笑容,非常有力道,“这完全是路过的蚂蚁也要留下来围观的程度。真的要这样吗?简直疯了,第一次做玻璃要这样超越人类的水平吗?”

掌柜托住要掉的下巴。

围观者不说话。

薛祈安唇抿成条线:“师姐......”

这说的都是什么啊?

“这样的技术,这样的漂亮脸蛋,真的不是天使吗?”

话音未落,她就凑上来,浑不在意那么多人看着,鼓掌更起劲:“如果天使在这的话,谁守护天堂啊?”

“喔,天使就像我老家的神仙,天堂可以理解成天界。总之你做得太好啦!有你在身边真安心,以后也请和我一直幸福下去吧!”

璃被烧成坑坑洼洼的扭曲形状,没处理好的凸起部分,很像一颗颗芝麻粒。

“好”和“厉害”,到底能沾边哪个?

………………怎么总夸他?有哪值得夸的啊,她就不会不好意思吗?

薛祈安别过脸,下颌微微绷紧:“师姐,太夸张了。

“哪夸张了?”

虞菀菀不为所动,苦口婆心:“你要尊重我的个人审美,我就喜欢不行吗?”

溺爱,这是溺爱!她深刻反省。

少年却微歪脑袋看她,好像听得很认真,眉睫还落着片晖晖霞光,在眼底汇成流淌的粼粼春江。

四目相对。

虞菀菀不多的反省荡然无存。

溺爱怎么了?就要溺爱。

掌柜倒是这时回神,煞有其事道:“对,是、是挺独特的,我也头回见。”

“不过,这烧的是什么?”虞菀菀在旁好奇问。

薛祈安:“不知道。”

虞菀菀愣了愣:“嗯?”

他耐着性子:“不知道烧的是什么。”

霎时都沉默了。

掌柜忙打圆场:“那小公子你烧的时候在想什么?”

薛祈安:“师姐。”

“嗯?”掌柜和虞菀菀都没反应过来。

他弯弯眉眼,一如既往那副好脾气模样:“我说我在想师姐。”

想她为什么和其他人不一样。想她到底要从他这儿拿走什么。

想这样攻略时一来一往的游戏,还会持续多久。

“那、那也挺好。”掌柜想尽词汇才往下弯,“我看着挺像珊瑚礁,蛮好看的。”

“是挺像的。”

少年笑:“不过珊瑚礁已经死了。”

掌柜惊恐,赶忙看虞菀菀神情,绞尽脑汁要说点什么补救他们的关系。

“我也觉得。”对方却浑不在意,看起来好像还很开心。

她用镊子夹起那个玻璃放入沙堆里冷却,仰起脸嘿嘿笑:

“毕竟珊瑚活着漂亮,死了也很漂亮嘛,像我。谢谢夸奖嗷。”

**E: "......"

玻璃被沙子一点点埋没。

虞菀菀拨弄着诚心说:“当然你也很漂亮,眼睛很像这个玻璃。”

薛祈安并没立刻接话,静静打量她。

瑚当然漂亮。

死了的尤为漂亮。

不再能和其他藻类共生,不再有因共生而绽放的色泽,彻底成为一种能被禁锢的、永恒不朽的漂亮。

薛祈安忽然失笑,凑近了,饶有趣味地问:

“师姐,我只有眼珠子漂亮吗?”

“当然不,”她头也不抬,嗓音雀跃轻快,“你浑身上下都很漂亮呀,让人想做成标本钉在墙面一直看着的那种漂亮。”

*E: "......"

可算明白这明显性子冷淡的少年,为何独独和这小娘子关系好了。

因为??

这两人都不正常啊!

虞菀菀埋好玻璃,抬眸才发现少年忽然间离她好近,身影如拥抱笼罩她。

他垂眸看她,逆着光,眉眼噙着点儿冰凉又温柔的笑意。

乌发从侧脸滑落,几乎要碰到她脖颈。那股凉淡清冽的冷空气味也似要将她一点点蚕食殆尽。

脚踝忽然沾点儿冰冷触感。

......又是他的尾巴。

他最近总是会莫名其妙拿尾巴缠住她。每回好像都这样在笑。

是有什么讲究吗?

虞菀菀弄不懂,怕他被人发现,眼珠子看看他再看看尾巴不停提醒。

耳边“哒哒哒”脚步声愈近,掌柜算了算时间说:“小娘子,你的制品差不多了,要我帮你包起来吗?”

他走近,那条龙尾恰合时机消失。

对视时,薛祈安眉眼弯成温和弧度,人畜无害地歪歪脑袋:

“师姐?”

好像刚才踝侧黏腻冰凉的触感全是错觉。虞菀菀忽然就想揍人。

......他是不是,很爱装?

“我自己来拿就好啦,谢谢你。”虞菀菀看向掌柜礼貌笑,手已经狠狠握拳。

小说里,薛祈安很喜欢亮闪闪的物什。尤其是玻璃,他屋内后来有不少玻璃制品。

这点倒是和虞菀菀不谋而合了。

她从沙里掏出一串蓝紫缠绕的条形坠子。

坠子将近正中部分是个似戒指的圆环,上下烧成各种不规则形,浅蓝色渐渐向薰衣草的淡紫色过渡。

一眼望去,像条绵延梦幻的海浪。

“这是礼物之一。”卖菀菀忽然塞他心里,“说了要给你补庆生。”

在少年刹那愣神间,她指了指最末的玻璃环笑说:“这儿可以串条流苏之类的,也很好看。”

掌心里的玻璃冰凉凉,又沾着点少女温热的体温。

像幻境里轻拍面颊的那枚坠子,也像第一次穿耳洞时她指尖的温度。

生?

………………庆贺生辰的意思?

薛祈安打量着她,那儿掌柜问说:“还有很独特的那个制品呢?”

虞菀菀解释:“是说你烧的,要他帮忙包起来么?”

补庆生是这个意思啊。

那独特呢?

他忽然就笑,拨了拨坠子中间的圆环:“都可以,师姐喜欢就好。”

没有别人碰过的,才叫独特吧?

独特的,完全属于他的独特。

少年仰起脸,眉眼依旧乖顺,眼底却闪过丝晦暗笑道:

“谢谢师姐啊,我很喜欢。”

他无名指指尖意趣盎然地穿过圆环。

虞菀菀和掌柜说:“那包起来吧,谢谢您。”

“你要是有想要的,我再补送你。只是想说生辰的话亲手做的会比较有意思。”

虞菀菀哼哼两声,没忍住伸手揪了揪他鬓边的碎发。

“玩的时候就放开点儿,也不用太执拗去追求个不晓得在哪里的无意义的完美嘛。”

像幻境里那样,她很熟稔地三两下把他的碎发编成个辫子。只是没有发绳绑缚,一下就散了。

虞菀菀就又用手拨弄着:“其实我做的也并不那么好呀,至少不是能配得上你样貌的好。”

"可也是我能给的最好了嘛。这叫尽人事听天命。”

少女说话的嗓音,稍快点儿譬若现在就像清晨时嘹亮鸟啼,轻松轻快。

眼尾红痣突然被偷摸着连续地碰了碰。

薛祈安抖了一下,耳尖本能泛红,明显捕捉到她眼底闪过抹得手的心满意足。

........

少年颜了颜乌睫,忽地垂眸,眼底闪过一缕闷烦的恼意。

“总之,生日快乐啦!”

虞菀菀收回手,弯着眉眼,忍不住再戳戳他的红痣。

手腕却突然被拽住,往下一放。

......?

卧槽。

她霎时僵住,难以置信地瞪大眼。

摁住的那片肌肉紧实有力,隔着衣裳似乎都能隐绰触碰出鲜明的轮廓。

理论上,是他的腹肌

想捏。

但那也太不做人了吧?别捏。

可是想捏,呜呜。她好馋。

这是对个人意志力莫大的一次考验,虞菀菀好纠结。

倏忽间,她听见少年凉淡的嗓音:

“师姐不是总想摸么?”

薛祈安低下头,唇角微勾,眉眼依旧乖顺,似只被驯服的困兽。手却紧紧攥着她的手腕。

他眸中似闪过道白电,盛放玻璃的砂砾同时有白电转瞬而逝。

很快响起噼里啪啦的脆响。

“嘶。”倏忽间听见掌柜惊呼,“我这还没碰呢,怎么就碎了。”

那颗玻璃珊瑚。

他亲手铸就的,也被他亲手摧毁。

少年神情凉淡,?丽眉目间却依稀窥见几分被触怒的愠怒。

又乱碰他。

又差点被别人染指。

即使是用作类比的珊瑚,也不行。

那是他的,谁碰也不行。

薛析安力道收紧,似要将她骨头捏碎的力道,嗓音却仍温和带笑,一如既往顺从又乖顺的模样道:

“还想摸什么来。”

那点红却犹如缀在眼尾的血珠,妖冶而诡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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